科技、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(DSET)本(2)月 9 日與商業周刊合作,舉辦專題對談「《蘋果在中國》之後:後中國供應鏈時代的全球重組」。本次對談由 DSET 執行長張智程主持,邀請《蘋果在中國》作者 Patrick McGee、中央研究院院士朱敬一,以及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特聘研究員吳介民與會。三位講者各自有一本重要著作,從不同層次共同解釋中國如何嵌入全球經濟體系,以及中國與其他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結構性差異。

對談首先聚焦中國製造業供應鏈的形成與崛起。Patrick McGee 指出,蘋果最初並非因中國具備成熟技術能力而前往,而是在 1996 至 2003 年瀕臨破產、無力自建產線的情況下,被迫全球外包製造。當時蘋果的生產據點遍布台灣、南韓、新加坡、捷克、威爾斯、愛爾蘭、墨西哥與美國加州,但很快發現,只有中國能同時提供前所未有的規模與速度。儘管早期中國製造品質不佳,蘋果並未撤離,而是派遣大量工程師進駐工廠、接管流程,建立品質控管與工程訓練體系。換言之,蘋果不是到中國「使用」技術,而是在中國打造技術能力。隨著 iPod 與 iPhone 快速放量,蘋果最終深度管理約 1,600 家工廠,多數集中於中國。

McGee 認為,蘋果的產品「想像力」與中國的製造「規模」相互結合,使其能將幾乎任何構想轉化為可量產的產品;而蘋果也在無意間扮演了中國製造業的「國家建設者」。自 2008 年以來,蘋果供應鏈累計訓練人數約 3,000 萬人,十多年前每年在中國的投資即高達 550 億美元,規模遠超多數國家的單一製造補助計畫,成為中國製造能力躍升的重要推力,也構成今日全球供應鏈結構的關鍵背景。

朱敬一指出,中國是一個列寧主義體制,其核心原則是「政治優先於經濟」,司法、資訊與數位系統皆服務於政黨統治,在資訊流通、競爭制度與產業組織上,對民主國家形成結構性不對稱。《蘋果在中國》的意義不僅是企業故事,而在於它揭示了市場導向的跨國企業,如何在列寧主義國家資本主義體制下,結構性地陷入不對等競爭。這對台灣與其他民主經濟體而言,是無法僅靠市場機制或企業自律解決的根本挑戰。

吳介民指出,蘋果模式在中國的成功,並非單一企業之力,而是多重結構因素的交會,包括中國內部高度分層的戶籍與勞動制度所提供的龐大製造勞動力、全球品牌長期將製造風險下放給供應商與勞工,以及台灣製造商在全球市場與中國生產體系之間所扮演的「翻譯者」與整合者角色。他強調,理解這段歷史,有助於台灣重新思考自身在全球供應鏈中的位置,以及在新一輪結構變動中,應如何定位與回應。

在談及未來供應鏈發展時,朱敬一指出,未來供應鏈重組將同時受兩股力量牽動:一是制度與價值相近國家之間快速變動的產業聯盟,若美國持續對盟友釋放不確定與不可預測的訊號,供應鏈結盟亦可能轉向有利於中國的一方;二是中國可透過國家補貼與體制動員持續壓低價格,使其他國家難以長期抗衡,並可能將過去在太陽能、鋁、鋼鐵等產業的模式,複製至電動車與晶片等新興產業。

吳介民指出,台商外移是一個早已啟動的長周期變化;而台灣的新機會,來自半導體與 AI 帶動的結構性轉型,但能否把當下的榮景轉化為長期位置,仍取決於台灣如何在新秩序中穩住關鍵節點與合作網絡。

隨著人工智慧發展,人形機器人、量子運算等新產業崛起,是否能真正走出中國?McGee 直言,「下一個中國」並不存在。外界常以「多少 iPhone 在印度生產」作為供應鏈轉移的證據,但那多半僅計算最終組裝,容易造成錯覺,關鍵零組件與工程能力仍高度依賴中國,甚至出現「在中國完成、拆解,再送往印度重新組裝」的現象。McGee 直言,即便蘋果加速轉向印度,也將面臨北京政權與中國消費者的反彈,以及印度在基礎建設、政府協調、供應鏈密度與體制動員上的限制,越南等地亦難成為主要替代選項。

本次對談在密集而深入的交流中落幕,為理解中國製造業供應鏈的崛起,以及全球製造體系的下一步走向,提供觀察與討論框架。

媒體報導:

【中央社】供應鏈重組?「蘋果在中國」麥吉:印度仍難取代中國

【風傳媒】印度終將取代蘋果在中國大陸的生產?《蘋果在中國》作者:很遺憾、這是無稽之談

【中央廣播電臺】蘋果助威中國製造 「蘋果在中國」作者:印度難成下個世界工廠

【Focus Taiwan】Taiwanese firms must diversify from China despite structural limits: Exper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