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、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(DSET)與衛城出版社於本(12)月 16 日共同舉辦《科技與大國崛起》作者傑佛瑞・丁(Jeffrey Ding)訪臺演講「中美 AI 競爭,臺灣還有未來嗎?解密中國 AI 發展的現況與優劣」。活動由 DSET 主任杜文苓主持,並邀請 DSET 執行長張智程、《天下雜誌》總主筆陳良榕及《日經亞洲》首席科技記者鄭婷方與談,從科技、媒體、政策與國際視角切入,談討美中 AI 競爭的關鍵變數,以及臺灣在全球 AI 生態系與供應鏈重組下的策略選項。

杜文苓主任於開場致詞表示,DSET 與 Jeffrey Ding 的緣份始於去年的一場訪談。她分享,Jeffrey Ding 現任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教授,其著作《科技與大國崛起》(Technology and the Rise of Great Powers: How Diffusion Shapes Economic Competition)出版後引發華府廣泛討論,過去一年多次赴美國國會作證,並於《外交事務》(Foreign Affairs) 等平台提出政策建議。DSET 駐華府海外研究員、民主治理組副組長賴又豪於去年邀約 Jeffrey 進行訪問,訪談刊出後,在中文讀者間也成廣泛討論;衛城出版社推出中文版時,亦邀請杜主任與賴又豪撰寫導讀。杜文苓提到,在導論中,她和賴又豪表示對作者回顧三次工業革命的研究方法表示欽佩,但也對其包括美國管制在內的政策建議提出論辯,本次期盼透過公開座談,促成作者與臺灣讀者更深入的交流與對話。

傑佛瑞・丁:美中 AI 競爭如「馬拉松」,不宜只看短期突破

傑佛瑞・丁在演講中分享,其著作旨在釐清技術變革如何轉化為經濟生產力優勢,進而影響政治與軍事權力版圖。他回顧蒸汽機、電力與電腦等三次工業革命的經驗,提出兩種理解模式:一是既有研究常用的「領頭羊產業」(leading sector)機制,將競爭視為短跑,重點在掌握少數高成長產業、主導創新並壟斷利潤;二是他所支持的「通用目的技術(General-purpose technologies, GPT)擴散理論」,將競爭視為馬拉松,勝負取決於能否把通用技術廣泛擴散到各產業部門,透過長期採用、組織調整與互補創新,累積整體經濟體的生產力成長。

他進一步指出,AI 若作為通用目的技術,其影響往往需要較長時間才會充分顯現。因此,評估國家競爭不宜只看短期突破,而應把焦點放在「擴散能力」與支撐擴散的制度條件;他並表示,AI 對經濟結構的深層影響更可能在 2030 年後逐步浮現。

談及政策含意時,傑佛瑞・丁表示,美國近年針對高階晶片出口管制與限制國際學生(如:中國學生)簽證等作法,較偏向以防堵技術外流為主的「堡壘美國」路線;但若從 GPT 擴散模型出發,AI 影響國家經濟實力的關鍵並非單靠封鎖創新即可決定勝負。他主張,美國更應採取「跑得更快」(run faster)的策略,把政策重心放回國內擴散與基礎建設,包括促進 AI 在多元應用領域的導入與長期運作、擴大 STEM 勞動力培育投資,並強化社區大學等多元教育管道,以系統性提升人才與實作能力底盤。

張智程:台灣視角下,出口管制等保護性政策未必與技術擴散衝突

與談環節中,DSET 執行長張智程以「臺灣視角」回應表示,臺灣過去三十年在全球供應鏈中的角色,正可呼應「擴散」的重要性:臺灣以硬體製造與供應鏈生態系為基礎,承接技術、擴大規模並推向全球市場,不僅成就台積電,也帶動大量本地供應商與人才。他並指出,作者在書中以「堡壘美國(Fortress America)」批評出口管制、研究安全與投資審查等保護性政策,但從臺灣的安全治理與實務經驗出發,這些政策工具未必必然與技術擴散相衝突,反而可能在民主陣營追求擴大應用的同時,扮演降低風險、維持關鍵能力累積的重要角色。

對此,傑佛瑞・丁回應指出,「堡壘式」管制與「擴散優先」之間確實可能存在取捨;他並提醒,若研究安全收緊的外溢效果削弱人才底盤與教育體系的信任,反而可能傷及長期擴散能力。至於出口管制,他認為若把 AI 競賽理解為短期衝刺,政策設計便可能偏離「長期擴散與生產力」這個更關鍵的衡量尺度。

陳良榕:「領頭羊產業」與「擴散」並非相斥,而是高度連動

陳良榕表示,書中提及日本雖在部分數位產品領先,卻未能轉化為整體優勢,但關鍵可能在於日本在 PC 競爭初期即受路線選擇所限:美國透過 Intel 與 Windows 形塑開放平台、推動標準化,並以低成本加速普及,帶動生態系擴張;更多人買得起、用得起,進一步吸引工程師投入與應用創新,形成擴散的正向循環。相較之下,他認為日本過去較封閉、偏向獨立系統的路線,較難複製同等速度與規模的擴散效果。陳良榕並指出,作者在書中將「領頭羊產業」與「擴散」視為可分離面向——一國可能在領頭羊產業領先,卻在技術擴散上落後——但在 PC 案例中,兩者其實高度連動;平台化所帶來的普及本身,就是啟動擴散並進一步帶動創新與人才集聚的關鍵「機制」,而不僅是擴散之後才出現的「結果」。

對此,傑佛瑞・丁回應表示,他在書中更關注的是通用目的技術能否被各產業更快、更廣地採用並轉化為生產力。他指出,美國之所以能在不同產業推動更全面的電腦化,與其相對更有效的軟體工程人才培育與人力資本供給有關;相形之下,日本傾向將資源集中於少數「卓越領域」,可能限制跨產業擴散的速度與廣度。

鄭婷方:美國晶片政策牽連台日韓等盟國,黑名單效應難以回頭

鄭婷方從華府政策走向與民主盟友應對出發,聚焦美國在「AI 長跑」框架下的政策調整方向,並點出出口管制訊號(如 H200 相關動態)與政策不確定性對台灣、日本、南韓與歐洲等盟友的連動壓力;她也以台灣近期採 NVIDIA H200 建置 AI 超級電腦等案例說明,相關變化對區域布局具有即時性。她並提出更長期的現實觀察:在大規模出口管制與黑名單效應難以回頭、且中國國產化動能持續的情況下,即使美國轉向「擴散優先」的政策視角,競爭的結構性趨勢是否仍能被實質改寫。

傑佛瑞・丁回應表示,美中政策論述都常提「擴散」,但落實到制度與資源配置仍有落差;若教育與研究資源、人才培育與國際學生政策受限,將削弱支撐長期擴散的「GPT 技能基礎建設」,而政策不可預測性本身也會提高成本。他並指出,出口管制的效果需回到政策目標檢驗:若以長期經濟生產力與國力為衡量,管制未必能在 20~30 年尺度下改變競爭結果,且可能伴隨反效果;相較之下,厚植人才與教育體系、提升社會整體吸收新技術的能力,仍是更穩健且不受短期政策擺盪影響的優先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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